于春林

　　老家同辈的堂哥、堂嫂每一年都执意邀请我们回去过年。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过年方式，风雪无阻。

　　年后，我们返回，可每一年返程时自家车的后备箱都被装得满满的，有些东西甚至是强行被塞进去。

　　家乡的早晨依然春寒料峭。天还没亮透，堂嫂就蹲在灶台边，把刚蒸好的红薯一个一个裹进包装袋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年。堂哥在院角把一袋自家种的白菜塞进后备箱，又转身回屋，拎出一桶土榨花生油，还对我说：“城里买的油，没味儿。”我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六十多岁的人，把整个春节的暖意，一点一点塞进这辆小小轿车的后备箱里。每一年都如此，无论我怎么阻止也无济于事，我也只好任他们任性地装着东西。

　　车子的后备箱不大，却像被乡愁填满的容器。里面五颜六色都是老家的土特产。除了红薯、白菜和花生油外，还有一串晒干的辣椒、一罐腌萝卜、一包新收的小米，还有堂哥从山上采的蘑菇，用报纸一层层包着，生怕压坏了。最显眼的是那箱土鸡蛋，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部用轧过的谷草围拢着，这种装鸡蛋的方式还延续着母亲在世时的习惯。曾记得，母亲在世时边装鸡蛋边对我说的话：“你每天早上吃一个，补脑。”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些鸡蛋，是她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蹲在鸡窝边，一个一个数着捡的。如今，堂嫂对我说：“农村的土鸡蛋营养价值高，你们都是文化人，吃了对身体好！”听着堂嫂说的话心里总是热乎乎的感觉。

　　离开后，堂哥、堂嫂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外，站在新修不久的水泥路旁。后视镜里，堂哥、堂嫂的身影越来越小，他们还举着手，像在挥别一个远行的孩子，可他们自己，分明也成了被留在原地的那个。我忍不住回头……

　　车驶出村口，阳光早已爬上树梢。再回头看看后备箱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沉得像心口压着一块温热的石头。那包装袋里有堂嫂的体温，那白菜里有堂哥种菜时的汗味，那鸡蛋壳上还沾着谷草屑……这些都像老家亲属沉甸甸的心意装在里面。我忽然明白，我们带不走的，是老家那口老井、那条小路、那声唤我小名的乡音；可我们能带走的，是他们用沉默和笨拙，把整个故乡，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后备箱。

　　城市商场、超市里的物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但缺少的就是老家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土特产，还有那份凝聚着家乡人不变的厚重乡情。

　　回来后，我们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厨房。蘑菇挂在阳台，辣椒摆在灶台，鸡蛋放进冰箱……它们安静地活着，像一群从远方迁徙而来的候鸟，落脚在城市的楼房里，家乡的味道、温度一直陪伴我们。

　　夜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还在回味着白天的情景：原来，乡情不是挂在墙上的年画，不是朋友圈里晒的年夜饭，它是你打开后备箱时，扑面而来的那股混合着柴火、泥土和爱的气息。它从不喧哗，也不张扬，却沉静着，但足以让你在异乡的城市里，知道故乡在哪里。

　　自家车开走了，人也远行了，可故乡，从未真正离开，它藏在后备箱里，藏在每一寸被塞满时光的缝隙里……

　　作者简介：于春林，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