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

　　母亲站在窗前，江风微微吹拂着母亲柔软的鬓发，似乎听到母亲又在喃喃自语：水又涨起来了，再过几个月大石头又要被淹到了。母亲念叨的大石头就是窗户遥遥斜对的嘉陵江牛角沱江边的那块巨石，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絮絮叨叨那块石头，每到冬天枯水季节或者夏天涨水的时候，老人们都牵挂着那块大石头会不会被干到没水滋养或者被水淹没？又似乎都在以那块石头的入水程度来判定季节的转换，似乎那才是季节变换最确凿的证据，而日历根本就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纸片了。

　　我笑着对母亲说：“妈妈，别担心啊，每年那块石头都会经历水涨水落啊，您老人家老记挂着那块石头干嘛呢？”母亲并没掉过头来，只是幽幽地说：“那不是石头，那是一个人！”“一个人？”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谁？”母亲说：“听派出所的向户籍说那是一个大英雄，重庆的恩人呐！”“重庆的恩人？”我凑在母亲身边，也跟着母亲的眼光一起望向江边那块巍峨屹立的大石头。

　　幼年时我像个小尾巴一样，经常跟在大哥哥大姐姐们后面在江边跳乱石堆，堆沙堆，也常在那块巨大的石头角落里踩水躲猫猫。那块巨石向天空昂首挺立，我们伸直了脖子也仰望不到顶。春夏时节，不时能在石头堆里看到一些没有燃尽的香烛纸钱，透着神秘，可石头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从此，我也跟母亲一样，时不时地望着那块巨大的石头发呆，难道江边真住着一个神仙？

　　高考那一年，我去图书馆查了相关资料，才知道母亲和邻居们眼中的那块巨石叫“纱帽石”。相传古时嘉陵江水患不断，农田、石桥、居民房屋尽数被淹，知府大人无力组织泄洪，便将乌纱帽摘下抛于江中，祈求上天保佑这一方百姓。洪水退去后，江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乌纱帽状的石头，老百姓便称之为“纱帽石”。

　　史书记载：“岩阴石，离重庆主城西三里许，在牛角沱沙碛中，俗呼纱帽石。”

　　史书还记载，这块巨石跟一起历史事件相关。明熹宗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发动叛乱，攻陷重庆，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在此危急时刻，曾任清水县令、安定知县，巩昌府同知，已辞官归乡的重庆府合州乡绅董尽伦挺身而出，在合州张贴告示历数叛军罪状，变卖祖屋和族产，广召义军，十里百乡响应者甚众。董公率部反攻重庆，却不幸在重庆佛图关战役中失利被俘。叛军用尽一切手段威逼利诱招降，但都遭到了董公的鄙视和义正词严的痛斥，叛军恼羞成怒，在黎明前夜，将董公缚至纱帽石砍下了英雄的头颅，沉江而亡。人们敬重董公忠勇，将其殉难标志纱帽石称为“表忠石”。明吏部侍郎倪斯蕙（重庆巴县人）之子倪天和为纪念董公忠义骁勇题“董公死难处”镌刻于石上，以为悼念。神奇的是，千百年来，重庆主城不管遇到多大的水患，也从没淹没过这块沧桑传奇的“纱帽石”，传说有董公显灵。

　　从图书馆出来，我独自走在熟悉的江边，去叩望那个妈妈说的“重庆恩人”。远远地从侧面相望，那块巨石既像古代的“纱帽”，更似巨人端坐的身躯，虽然没有了头颅，但是向着天空昂首挺立的姿势仍然气贯苍穹。

　　江边的风景依旧，江水很浅，岸边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乱石仍然零散地堆砌着，但是今天这片江岸似乎已经不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了。我急迫地往那块巨石奔去，仿佛走慢了就会再也看不到了。愈来愈近了，我的心怦怦直跳，攀在巨石边，终于看到了刀刻斧凿的“董公死难处”字迹。脑子里呈现着董公悲壮惨烈的形象，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抬头仰望，似乎看到了董公和善的眼神，听到了他慈爱的声音：“小姑娘，怎么了？哭什么？”是啊，现在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一片春和景明，我为什么还要掉泪呢？

　　抹抹眼泪，绾高裤边，我就静静地坐在他寒冷的脚边，望着一波波无声无息漫过来的水纹，脑子里听到的却是人声鼎沸、千军呐喊和波涛汹涌中董公痛斥叛贼的慷慨激昂之声。

　　岁月如嘉陵江水一样流淌而去。今年再一次约了儿时的伙伴一起去拜望董公。仍然是那片儿时玩耍的沙岸，仍然微风习习，阳光明媚。走过江岸，儿时的伙伴不解地问：“怎么会有一处处香烛？”没等我回答，坡岸上的几个老人一齐侧过身来，告诉我们，每逢春节和清明，都有人自发来到纱帽石祭酒、燃香、明烛以祈求董公在天之灵护佑两岸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就跟关岳庙祭祀关羽和岳飞一样。“董公和巴蔓子就是重庆的岳飞和关公啊。”老人们这样说。

　　“你来追我啊，你追啊！”一声稚气的童音打断了我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江边，一个小姑娘正沿着沙岸边跑边放风筝，还有三五成群在河滩上晒太阳的老人、钓鱼的蓑翁、野渡的泳者，好一幅安定祥和的图景。

　　江风温软地吹过，青绿的江水汩汩流淌。我向着阳光照过来的方向仰望纱帽石，思绪万千——在岁月的长河中追寻故土往事，仿佛穿行在历史的迷宫中。每一次探望，每一次叩问，都充满意趣，如春天的一条条小溪，婉转流入江河，滋养了这块土地，也丰盈了我们的情思。

　　作者简介：疏影，本名聂英，重庆市作协会员，渝中区作协会员。